白鹤飞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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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天，曾经是上海一年中最华彩的日子，湿漉漉地封存在张爱玲的故事里，散发着胭脂色的暖气。

托着碎青花的骨瓷茶杯，品着刚到的新茶、嗑着朋友刚寄来的美国葵花子，和小姊妹说着“梵阿林”。那些后来在小说里被重复着的春日情节，曾在姆妈们的念叨里被一次次地提起。日子久了，那些细节也就生了根，闭上眼睛，一幕幕地被拉开放大，却一律都是黑白的片子，还散着春日的小雨花，有种不真实的美感，一不小心从泛黄的故事书里滴落了下来……

“上海”是个极其丰饶的字眼，有种直冲云霄的动势，而那种动势就注定她该永远留在春天吗？

不知从什么时候起，我们发现春天早已被封存在四季的冰柜中，成了保鲜品。温度表的刻度已不再是四季的划分线，季节一瞬间在春天停驻了……

暖气是早已经普及了，四季如春的感觉已经成了一种习惯，被我们熟悉着；

马蹄莲、百合，这些春天的宠物，一年四季自如地绽放着自己的妖娆，活得空前地糜烂；

进口草皮，四季皆绿，那些“切莫践踏”的标牌，被搁放那些陈旧的故事里，成了一个时代的标志；

春笋、野荠、青团，那些原本就该是春日的绝品，此刻正与西瓜、石榴扎成一堆，笑得分外地暧昧；

……

春天，在我们的都市泛滥成灾！

衡山路梧桐枝上的新绿、茂名路上老酒吧窗外的一枝野花、徐家汇教堂门口老藤上的几朵野蔷薇……我想，上海的春天或许就该是这样的。

在这春天泛滥的日子里，我们却执意去寻找春天，寻找那些失落了的春日辰光，不知为何，却寻得泪流满面，徒然心伤。

如果可以，请将我们的春天还给我们吧！

三月，一脚踏进方浜路，却恍惚间闻到了春天的味道，那是一种酝酿了几十年的陈旧的味道。这样纯正的上海老街，岁月的沧桑尽化作灰黑的痕迹铺在了路上，墙上，门上，如同龙钟的老人脸上斑驳的皱纹。

初升的太阳晒在老街一边的房子上。家家门口摆了小板凳，相依一冬的棉被松懒地蜷曲其上，汲取着三月的日之菁华。油漆脱落的木门从上到下钉了三颗钉子，钉子上悬了三只竹篮，竹篮里是陈年的红枣，晒着太阳。另一边有低矮的房子，一片一片相依为命的瓦片，在老街上投下了阴影。小店铺还没有开门，门口写着黑体红边的广告字：收购大小漫画，连环画，外埠日历，出售成人小孩运动鞋。那样笨拙的字体，仿佛是上辈子留下的痕迹。

街老，房子老，人老。前方烟雾缭绕，有人在街边烧馄饨和做蛋饼。认识的人和不认识的人，围在一张桌子边上喝豆浆，吃油条。老人家坐在家门口前聊天：一个围着围裙在说话；一个笼着衣袖坐在椅子上，沉默寡言的表情，仿佛在听，又仿佛不在听；还有一个缓缓地吐着烟圈，烟圈在阳光的蒸发下，像雾一样散开，无声而悠远。不远处的高楼大厦，似乎只是画布上的作品，在这种绵远流长的生活面前，显得如此的不真实。

巷口有家修理电器的小店。一台上了年纪的收音机传出嘶哑而艳丽的女声，不知道是修好了还是没修好。

太阳越来越高了，感觉春天就这样来了。